撰文丨张明扬
最近有个新闻，有一个快递网点老板，亏了370万，终于决定放下执念，不干了。
如果是个体现象，你可以说这个老板经营能力差，但问题是，今年以来，江浙等多地网点传出停摆的消息，有网点老板自嘲，自己就像杨白劳，给快递总部打工，会给电商平台打工。
快递价格战，正在收割这条产业链上每一个普通人。
01
说每一个人绝非故作惊人之语。
快递小哥曾经是蓝领中的“高薪人群”，而今已泯然众人，快递单量虽然一直在增长，但单件派件价格一直在持续下降，各大快递公司制定了名目繁多的罚款规则，条条都能压垮一线快递员。
快递驿站经营者也在叫苦连天，据说闲鱼、小红书里挂满了网点与驿站的转让帖，转让理由清一色“家中有事”“老婆怀孕”“身体原因”，价格从几十万降到一两万，挂三个月无人问津。
图/网络
有驿站经营者对媒体表示，现在每单只能挣0.4到0.5元，比几年前的0.7到0.8元下降了不少，除去房租、水电、人工工资、耗材费，利润很低，再加上频繁的投诉与罚款，这门生意从根子上已经价值不大了。
最反差的是，餐饮业不景气很大程度上是源于消费者外食的频率与客单价在降低，而快递业呢，这些年从单量看绝对是跨越式大发展，相关从业者却陷入了“增量不增收”式的颓势。
这背后，最重要的推手显然是快递价格战。
02
快递业的价格战只是冰川一角。
从这两年的舆情来看，国人对很多经济现状多有吐槽之处，但唯独对各行业弥漫的价格战时有喝彩，认为“便宜就是王道”，很多网友主张，市场竞争就该卷价格，不能让品牌轻松收割溢价。
还有一种朴素看法是：商家利润本就丰厚，降价只是把本该属于消费者的红利还给大众。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国内网友对“内卷”持双重标准：说到工作环境时，大骂内卷；但当谈及价格战层面的内卷时，却拍手叫好，视之为刺破溢价、惠及普通人的利器。
品牌溢价，在全球大多数地方都更接近一个褒义词，但在国内，却成为了网友欲除之而后快的天敌，直接比拟为“刺客”。
这两年，我在社交媒体上有一个强烈的印象是：网友对于收入增长越来越佛系，但对于“低物价”却抱有一种自改革开放以来最强烈的渴求。
这么说未必公允，很多网友在社会的几番捶打之下，可能对涨工资这件事已经失望了，甚至绝望了，转而将“追求美好生活”的诉求寄望于价格战和降物价。
原本可能只是一些零星、不成体系的想法，经过社交媒体的几年发酵与总结，终于成了气候，甚至形成了一些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
我举个例子，对于西贝的批判，自然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西贝本身应对舆情的强横愚蠢，以及“反预制菜”的时代风潮，但此种“刺破溢价”的执念，是不是也起到不小的作用呢？
▲路边搭帐篷过夜的游客（图/视频截图）
再比如，“十一”长假期间有很多关于旅游方面的争议，不少出行者拒绝住酒店，在酒店附近停房车甚至搭帐篷，蹭酒店的免费资源。
消息传出，网友一片叫好，大骂长假涨价的酒店活该。但他们选择性忽略了，国内酒店业这些年其实非但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赚取了暴利，反而纷纷陷入亏损漩涡。
之前也提到了，对于价格战和低物价的这种喝彩声，很大程度上缘于居民收入的现实状况，某种意义上是“形势比人强”，但除此之外，也是一种观念上的“革新”。
03
这种观念本来也没有大问题，“价廉物美”几乎是地球上每个正常人类的普遍诉求，但凡事走了极端，尤其是成为了沛然莫之能御的社会观念，就是问题。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或刻意回避的是，“降价”当然降低了当下的生活成本，但也会连锁作用到“劳动力成本”，也就是说，价格战打多了，社会的工资水平也会跟着下降。
在很多人的“幻想”中，价格战都是针对别人的，自己是绝对的受益者，而由此带来的“降收入”是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哪有这么好的事！
就像快递业，消费者对“免运费”“包邮”的诉求越强，对电商低价的诉求越强，最后不仅会影响到包括快递小哥在内的整个快递产业链从业者的收入水平，也会波及制造业，无远弗届。
说得更直白点，如果你希望别人的服务价格低，那么就等于你的工资也低。
图/图虫创意
有人说，我希望打价格战，不代表希望快递小哥、餐饮服务员、网约车司机收入低啊，这是两回事。为什么不是平台和老板承担这个成本呢？
这当然有一部分道理，价格和收入的形成机制都是复杂的。在中国的语境内，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偏低，但如果你“承认”这是一个短期内无法改变的国情的话，就只能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价格战不仅不会改善这一现状，只会加剧这一不平衡。
有人说，你怎么不说资本呢？他们可是拿走了大头。在某些行业或许存在这个情况，但一个容易被大家忽略的事实是，当下价格战打的最厉害的一些行业，非但劳动者收入在降低，“资本”本身也在承受着利润下降甚至巨额亏损。
更重要的是，按照以上网友的逻辑，如果资本真的拥有如此强大的话语权，那么价格战的最大受害者，不更应该是普通从业者吗？
再比如A股投资者，当他们作为投资者时，他们激烈地抱怨上市公司打价格战，利润低得可怜，但他们作为消费者时，却又无比盼望价格战，多精分啊。
04
前面说过，在很多国家，品牌溢价至少都不是一个贬义词，但在中国，却成了“割韭菜”的同义词。
现代经济之所以要建立品牌，重要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获得溢价，或者超额利润吗？
举目望去，除了沃尔玛等少数身处“特殊行业“的企业之外，但凡是全球性的知名企业，哪个没有品牌溢价，苹果没有吗，特斯拉没有吗？
但在中国网友的思想世界中，品牌溢价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与消费者为敌。
我倒想问问这些人了，如果你进一家企业工作，你是想进一家有知名品牌（由此也有了溢价），还是想去一个卷得一塌糊涂，连品牌都没有只能做代工的企业？
当然，他们的回答可能是，他们根本就不想进企业，他们唯一有兴趣的是“上岸”。
图/图虫创意
在国内社交媒体上，但凡不走低价策略，想靠技术和品牌建立点护城河的中国企业，都会被打入另册，钟薛高、小米这些无不如此。
刻薄地说，这已经不是一种对价廉物美的本能诉求了，是一种低价帝国主义了。他们心中的理想世界，应该是消灭一切品牌，每家企业都拿着最微薄的利润苟活。
至于工人能拿到多少工资，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
05
这两年，社交媒体上很流行据说出自萨特的一句话：他人即地狱。在这种价值观的牵引下，越来越多人将自己视作“非社会人”。
具体到价格战这个话题上，那就是无比的短视与自利，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东西便宜了，可以随便买买买了，但由此带来的“收入降低”呢？他们认为这是别人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这句话应该这么改一下：他人的地狱，即你的地狱。
可以这么说，在那些正经历着劳动生产率大幅提升的行业，物价降低当然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对于大多数行业而言，降价往往就意味着降工资，他人降工资，就等于你降工资。
图/图虫创意
有没有一个物价低，别人工资低而自己工资高的“理想国”呢？也不是没有，19世纪欧洲殖民者在印度、在东南亚曾经享受过。
最后问一个不太友善的问题，这些年你是不是躬身入局了很多轮价格战，薅了无数的羊毛，你的日子因此过好了么？
便宜不是硬道理，别人的工资便宜就绝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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